挟资本之力,倡导分享、平等、便捷的移动互联网技术,开始冲击封闭、保守、管制颇多的医疗体系。但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实现革新和颠覆,依然是个未知数。
医院:互联网锁定新标靶
2014年9月初,拿到7000万美金的投资后,医疗健康互联网公司丁香园创始人李天天反而倍感压力。
他看到了行业的两面:一方面资金迅速涌入,概念炒作层出不穷,移动医疗也俨然成为了一个钱多速来的行业。另一方面,从业者们却突然丧失了方向感,很多需要做,很多可以做,骨头从哪里啃?
2013年以来,移动医疗领域的投资风生水起,而此前因为严格的政府管制,资本一度绕行。
在政府管制逐步放开,移动通信技术革新换代、移动互联网产品层出不穷的背景下,国务院文件明确提倡健康服务与新技术融合,激发了技术革新医疗系统的种种想象。
倡导分享、平等、便捷的移动互联网技术,与封闭、保守、管制颇多的医疗体系对接,究竟会开出怎样的花朵?
手机上看病
对李天天来说,丁香园打算从打通用户端(c端)来“啃骨头”。
这家靠给医生提供论文资料下载、学术信息交流起家的医疗互联网公司,希望找到一个连接起患者的转型通道,让其已经积累的200万注册医生资源和十余年积累的医学数据库可以发挥更大的价值。
与腾讯合作,是弥补短板的最快捷方式:丁香园200万的专业医生用户和医学数据库资源,对接腾讯庞大的用户入口,打通从医到药再到患者的封闭医疗产业链,“做成了就是最大的网上医院”,以岭药业电商平台市场总监邵清非常看好丁香园的未来。
从目前已经推出的面向c端的产品——丁香医生,可以约略看出丁香园的思路:只要输入疾病名,用户就能得到就近匹配的医生和药品推荐信息。
这跟春雨、好大夫在线等移动医疗产品的用户特征相仿——有自诊需求、惯于向网络求助。不同的是,其提供的信息并不来源于在线真实医生的“轻问诊”,而是数十年来积累的医生和药品信息数据库。
类似丁香医生、春雨医生这种以改造医疗端为切口的移动医疗产品,在过去一两年间喷涌而出,以医生、医疗为关键词在苹果软件商店app store中搜索,类似的app至少有20个。
中国社科院公共政策研究中心主任朱恒鹏认为,在互联网出现后的二十多年来,尽管远程医疗在提升医疗服务能力上一直被寄予厚望,但全球范围内直到近年来才有了显著突破,这得益于移动通信技术的飞跃,资本市场对医疗行业投资慷慨。
同样的故事,正在中国发生:管制的放松,技术的进步,资本的热情,使2013年以来移动医疗领域的投资屡创新高。
就在丁香园获得腾讯投资的前一天,移动健康平台春雨医生刚刚获得C轮5000万美元融资。最新的一笔公开交易,则是2014年9月18日小米对九安医疗2500万美元的注资,主要用于九安旗下可穿戴设备的品牌Ihealth。
与腾讯更倾向于“医疗社区”的投资方向不同,小米、百度、京东等互联网大咖,从自身电商和数据的优势出发,将投资的触角伸向智能可穿戴设备。试图以移动设备采集到的使用者健康数据为核心,串联起为之服务的医、药等环节,形成基于(移动)互联网的医疗生态系统。
挺进线下
另一家互联网巨头阿里巴巴,则选择了不相同的切口——直接向线下实体医疗机构挺进。
5月28日,阿里旗下支付宝公布了未来医院计划。
截至目前,这个项目已经与14家医院展开合作,用户只要在支付宝客户端添加这些医院的公共服务号,并绑定自己的医疗卡,就能在看病前先通过支付宝挂号,根据候诊信息估算时间再到医院;问诊完成后,再用支付宝缴纳各种费用,减少排队时间,患者甚至可对医生的诊疗服务进行评价。
第一家合作伙伴、广州市妇女儿童医疗中心引入支付宝流程已近5个月。据该院信息科主任杨秀峰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目前每天大概有1500个人使用支付宝挂号,占到总挂号数的18%。从挂号到就诊,病人可以节约12分钟左右,从就诊到交费,又可以节省18分钟。
支付宝选择大型三甲公立医院作为攻克的重点——这里正是中国医患矛盾最突出的地方,病患数量多,各环节排队时间长,就诊体验差。支付宝的野心是,挺进医院,直接掌握病患数据(就医记录、药品使用记录、医生评价等),日后便可制定数据标准和开放接口,引入母婴健康、慢性病管理、可穿戴设备等一系列健康服务商,打造“医疗服务平台”。
三甲医院之外,阿里还试图通过天猫的电商平台优势,打通药的环节。7月启动的“药品安全”计划,正是看中这点:用户只要使用手机淘宝和支付宝钱包,扫描市面上任何药品包装上的条形码和药品监管码,就可获得该药品真伪的提示,以及生产批次、用法等信息。
这将为互联网售药摘除“药品安全难以保证”的紧箍,为其旗下天猫医药馆的发展继续扫除障碍。年初,阿里巴巴刚刚斥资1.7亿美元收购中信21世纪54.3%的股份,为天猫医药馆买得正身。
“互联网公司还做不了太多”
移动医疗成为时下最火热的话题。
春雨医生创始人毕磊对此感受深刻,“几乎每天都有一个围绕移动医疗的论坛在召开”,他参与创立的公司则刚刚上了新闻联播,喜讯在朋友圈刷屏。
春雨不再发愁钱的问题,也无需担心市场推广,但接下来呢?技术和外部力量的引入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对现有医疗体系实施改造?
投资商为移动医疗描绘了一个颠覆式的梦想,但现实却很骨感。
经过5个月的磨合,支付宝O2O事业部副总经理、未来医院项目负责人刘新感觉有一些困惑,“我们的想象是,只要有互联网的思维,只要商业模式OK,渗透得会很快”,但互联网对医疗行业的改造难度,显然超出了他的估计。
广州妇儿中心信息科主任杨秀峰在5个月的实际体验后发现,使用人群是一个重要挑战,“我们是妇儿医院,有就诊需求的人都比较年轻,效果还可以,但广州其他一些综合性医院随着我们做了一些东西,效果就很差,基本没人用”。
不仅如此,公立医院复杂的决策流程、各个医院信息化程度的差异、打通社保的困难,都让未来医院的进展未能如刘新所料。
“我们和社保机构谈,对方最常问的问题是,和支付宝合作,对我有什么好处”,刘新只好告诉对方,可能真没什么好处,还要增加你们前期的工作量,要调整接口,还要考虑资金的对接,“但对患者肯定是更方便的。”
事实上,保险机构的态度对移动医疗的意义,不仅仅是能否调整一个接口这么简单。在美国,保险机构出于控费和提高医疗效率的需求,而愿意作为移动医疗服务的买埋方,是移动医疗进展快速的重要因素。
在国内的保险体制里,这还不太现实。人社部基金监督司汤晓莉副司长曾公开表示:医保资金普遍吃紧,担忧远程医疗纳入医保后资金压力更加紧张。其中的考虑主要是,目前在互联网医疗技术下,诊疗效率提高,诊疗人数增多,但没有显示出降低整体医疗费用的效果。
在现有体制下,改造医疗系统,解决医患矛盾,刘新认为“互联网公司是做不了很多的”,能做的是为现有医院“赋能”,而不是颠覆和革新。
梦想如何照进现实
李天天也看到梦想照进现实的难度。虽然号称有200万的注册医生数据,但他们看中的是丁香园“学术论坛”的价值而在此注册,其是否有意愿和时间使用丁香园开发的面向用户的产品,并提供问诊服务,则是完全不同的问题。
虽然腾讯不缺钱,但像投资打车软件一样,靠砸钱吸引医生、患者的方式,在医疗行业是否行得通仍是未知数——中国医疗服务供不应求的市场格局下,每天 万次的门诊量已让医生们焦头烂额,即便移动互联网利用的是使用者的碎片时间,医生的使用热情依旧是移动医疗产品发展的痛点之一。
“优质医生的参与度不高”,自由执业医生,国内首家医生集团创始人张强是医疗新技术的拥趸和热情使用者,“因为我们是自由执业的医生,需要打造自己的品牌,而大多数体制内的医生则没有使用的动力和时间。”
不仅医疗端的革新遇到制度阻力,医药电商的发展也难言坦途。虽然政策层面,互联网售卖处方药即将解禁,医药电商被寄予了倒逼医疗系统革新的厚望:电商节约中间成本的优势使药价降低,吸引患者比价购买,从而使部分处方药从公立医院流出,进而威胁“以药养医”的公立医院生存模式,倒逼公立医院改革。
然而,这个技术带动患者需求,患者需求带动供方改革的倒逼逻辑,在公立医疗机构行政性垄断的现实里,将遭受巨大挑战:医院如果不放出处方,患者的自由选择就无从实现。
以张强的观察,目前的移动医疗产品,都是在旧有模式上提高一些效率,对整个医疗改革是没有多大作用的,互联网有可能对现有医疗系统进行改造,“但我们还没有找到那个点”。
移动医疗观察者、杭州全科健康管理咨询有限公司董事长郑杰用“产业格局复杂、政府推动缓慢、个人无所适从”来形容目前移动医疗领域的现状。他认为,无论着重于哪一个具体的切口,移动医疗技术的最大价值,其实是促使患者能力的增长和自主意识的增强,这对传统医患关系中患者相对弱势的地位是一种革新。
支付宝刘新则为南方周末记者描述了这样一个互联网式就医场景:一位外地患者,先通过手机了解协和医院想看的专家哪天有时间,挂好号;根据他的位置,推送适合的火车票,汽车票,到北京后,提前预约的出租车可以接他直接送去医院,还会推送医院附近的住宿、餐饮、出行信息。根据他的电子处方单,为其提供可以比价比质的药品电商服务,物流配送还可直接将药品送达。最后,还能和智能设备厂商合作,如果他得的是慢性病,可以对其健康信息进行采样,远程为其提供诊疗咨询和康复指导。
而这个患者的就诊、用药记录,健康信息,将在确保隐私权的前提下,成为居民健康档案的真实数据库。
“我们的规划是十年,但也许更快,国家一个利好的政策,也许就会把整个流程改变。”刘新说。





